写小说，最后居然要靠 Excel｜作家/记者/喜剧演员Andrew Hunter Murray 的 Excel 写作法

内容之外 · HOW I WRITE

“我真的会把整本小说放进 Excel，因为每一个场景都得有用” Andrew Hunter Murray

David Perell × Andrew Hunter Murray｜How I Write｜一句话前提、手写探索、角色塑造、剧情表格，以及“这还不是蛋糕”

“这还不是蛋糕。不要拿自己的面粉和鸡蛋，去和别人已经烤好的成品比较。”

David Perell × Andrew Hunter Murray · 2026年6月10日 · 13个原始内容主题

本期导读

Andrew Hunter Murray 是作家、记者和喜剧演员，也是播客《No Such Thing As A Fish》的长期成员。他已经出版三部长篇小说，同时长期研究 Jane Austen、Edith Wharton 等小说家。David Perell 这次追问的，是一个小说究竟怎样从模糊念头，一步步变成可以让读者相信、投入并读到底的完整世界。

这篇最有意思的地方，是 Murray 同时非常“松”和非常“紧”。最开始，他会尽量手写，让自己长期待在一团还没有定形的“汤”里；可一旦进入结构阶段，他又会把小说拆进 Excel，逐场检查时间、人物、剧情信息和人物内在线。对他来说，灵感和结构不是二选一，而是发生在写作的不同阶段。

阅读导航

01一句话前提：如果解释一本书时总说“差不多是……”，通常还没想清楚

02科幻怎样让人相信：你可以撒一个大谎，但这个谎之后的世界必须守规则

03科幻与文学并没有那么远：有时从世界开始，有时人物会自己走进你的脑子

04小说比报道多出来的东西：别把西兰花裹上糖，先把故事讲好

05真的用 Excel 写小说：每一场都必须证明自己为什么存在

06真实人物不是作者换了一件外套：魅力必须带着代价

07次要人物也必须是真的：一个细节可以比二十页背景介绍更有力量

08真正的戏剧是“灵魂戏剧”：火车冲过来不如人物最后要说的那句话重要

09“这还不是蛋糕”：别拿自己的面粉和鸡蛋，去和别人烤完的成品比较

10规划和正文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快乐：结构先受苦，句子以后再长出来

11怎样找到现实里的怪知识：每个人都知道一些自己已经忘了有多有趣的东西

12科幻不是预测未来：它把当下往旁边挪一步，让你终于看清现在

13Jane Austen：越靠近主角越真实，越向外圈越荒诞

章节 01

一句话前提：如果解释一本书时总说“差不多是……”，通常还没想清楚

DAVID PERELL

什么样的小说前提才算好？

ANDREW HUNTER MURRAY

我觉得一个好的前提，最好能用一句话解释清楚。

ANDREW HUNTER MURRAY

这当然有商业价值。以后你要向编辑、出版社、读者解释这本书，一句话很有帮助。

ANDREW HUNTER MURRAY

但更重要的是，它帮你自己知道到底在写什么。

ANDREW HUNTER MURRAY

我喜欢让前提尽量具体，多放一些具体名词。如果有人问“你在写什么”，你回答“嗯，大概有点像……”，那通常是一个危险信号。

ANDREW HUNTER MURRAY

当然，一开始在一团汤里乱扑腾完全没问题。每个写作者都会有这种阶段。可最终，清晰和具体非常重要。

ANDREW HUNTER MURRAY

我的第一本小说《The Last Day》的前提就很清楚：三十年前，地球停止自转。一半永远处在阳光里，一半永远处在黑暗里。世界已经这样持续了三十年。

DAVID PERELL

这种前提一听，读者脑子里马上就会开始问：气温呢？海洋呢？国家呢？人类怎么活？

ANDREW HUNTER MURRAY

对。一个好前提会让读者自己开始往下推演。

ANDREW HUNTER MURRAY

第二本《The Sanctuary》就难一些。我往里面塞了很多东西，自己也很难用一句话说清。那不仅让它更难卖，也让它更难写。

DAVID PERELL

如果现在再写一本科幻，你会找什么？

ANDREW HUNTER MURRAY

我最近在想一个世界：所有人突然失去睡眠能力。

ANDREW HUNTER MURRAY

一个人八天、十天不睡就会开始失常。如果整个世界一个星期没人能睡，而那些掌握极高权力的人也已经七天没合眼，会发生什么？

ANDREW HUNTER MURRAY

这种前提好玩的地方就在这里：你先抛出一个简单变化，然后不断追问二阶、三阶、四阶后果。

ANDREW HUNTER MURRAY

对我来说，这其实是写小说最快乐的阶段。

ANDREW HUNTER MURRAY

一开始，石头还没有被雕成任何东西，可能性有一千种。我会尽量长时间用手写，保持这种开放。等轮廓真的清楚以后，我才切到电脑，因为打字对我来说有一种“把事情钉死”的效果。

章节 02

科幻怎样让人相信：你可以撒一个大谎，但这个谎之后的世界必须守规则

DAVID PERELL

科幻里你可以改变现实。那怎样控制“谎言”的数量，让读者愿意相信？

ANDREW HUNTER MURRAY

暂停怀疑这件事必须非常小心。你的世界不必遵守现实世界的物理规则，但它必须遵守自己的规则。

ANDREW HUNTER MURRAY

《异形》就是很好的例子。那个生物当然不存在，但电影很清楚地告诉你：它是什么、能做什么、危险在哪里。

ANDREW HUNTER MURRAY

相反，一些现代科幻作品把一切都漂浮起来，摄影机也到处飞，技术上很壮观，却没有固定视角。观众没有被放在一个可以感知尺度的位置上。

ANDREW HUNTER MURRAY

我更喜欢把观众放在 东京 街头，然后让 哥斯拉 出现在那里。你先知道自己是一个普通人，才会真正感到那只巨兽有多大。

ANDREW HUNTER MURRAY

写《The Last Day》时，我也做了很多研究。我嫂子是天体物理学家，所以我直接问她：有没有什么机制可能让地球停止自转？

ANDREW HUNTER MURRAY

她居然给了我好几种理论路径。

ANDREW HUNTER MURRAY

我不需要证明现实里明天真的会发生，但我需要让读者在书里觉得：好，这个世界不是作者随便改规则。

章节 03

科幻与文学并没有那么远：有时从世界开始，有时人物会自己走进你的脑子

DAVID PERELL

科幻是不是更常从前提出发，而文学小说更常从人物、主题出发？

ANDREW HUNTER MURRAY

有时确实如此。我的第三本小说《A Beginner's Guide to Breaking and Entering》就完全不同。

ANDREW HUNTER MURRAY

前两本比较阴郁、末日感更强。第三本更轻、更好笑，它是从一个人物开始的。

ANDREW HUNTER MURRAY

他叫 Alex。真正的屋主不在时，他偷偷住进那些空置的第二住宅。

ANDREW HUNTER MURRAY

Alex 几乎是直接走进我脑子里的。

ANDREW HUNTER MURRAY

这种时候有点诡异。一个人物突然出现，你好像已经知道他面对各种事情会怎么反应。

ANDREW HUNTER MURRAY

这也是我喜欢手写的原因。手写顺的时候，我会写出一句自己事先并不知道在脑子里的句子。

ANDREW HUNTER MURRAY

当然不是有什么外部力量在替我写，只是手和纸之间的速度，让某些还没有完全进入意识的东西有机会出来。

ANDREW HUNTER MURRAY

打字太容易删除。刚写一句，不喜欢，删掉。可那句被删掉的东西也许本来会把你带去一个有意思的地方。

ANDREW HUNTER MURRAY

所以一本新书最开始，我喜欢准备一个很脏、可以彻底糟蹋的笔记本。候选标题、散乱对白、想写的场景、喜欢的句子、别人的启发，全都可以扔进去。

ANDREW HUNTER MURRAY

先允许它很乱。

ANDREW HUNTER MURRAY

等到进入非科幻小说以后，我会更明确地从人物下面去找主题。Alex 的系列表面上是闯入豪宅、犯罪和惊险，但我真正感兴趣的，是今天年轻人在一个并不会轻易为他们打开大门的社会里，怎样寻找生活空间。

章节 04

小说比报道多出来的东西：别把西兰花裹上糖，先把故事讲好

DAVID PERELL

如果你直接写住房、贫富差距、年轻人的处境，可以用数据和报道。小说为什么反而能看到一些不同的东西？

ANDREW HUNTER MURRAY

我经常提醒自己一个词：“裹糖的西兰花”。

ANDREW HUNTER MURRAY

《A Beginner's Guide to Breaking and Entering》当然和英国今天的不平等、住房、一些人可以轻易逃脱后果有关。

ANDREW HUNTER MURRAY

可我的工作首先不是教育读者这些问题。我的工作首先是娱乐。

ANDREW HUNTER MURRAY

如果故事只是为了把政策观点藏进去，那读者会闻出来。

ANDREW HUNTER MURRAY

Philip Pullman 在《Daemon Voices》里有一个我非常喜欢的比喻：写书像穿过一片森林。

ANDREW HUNTER MURRAY

你当然可以在路上看看树林里的风景。那是作品的一部分。

ANDREW HUNTER MURRAY

但不要离开路径，在旁边搭帐篷野餐半天。

ANDREW HUNTER MURRAY

对小说来说，那条路就是剧情和方向感。

ANDREW HUNTER MURRAY

我当然可以把自己查到的住房研究全部塞进去，但那会让书变得难读。

ANDREW HUNTER MURRAY

写作非常重要的一项纪律，就是抵抗“展示研究成果”的诱惑。

ANDREW HUNTER MURRAY

做研究很好。不要因为做了，就强迫读者也全部看一遍。

章节 05

真的用 Excel 写小说：每一场都必须证明自己为什么存在

DAVID PERELL

你改稿时怎样判断节奏？

ANDREW HUNTER MURRAY

我这方面相当技术化。

ANDREW HUNTER MURRAY

我真的会把整本小说放进 Excel。

DAVID PERELL

你用电子表格写小说？

ANDREW HUNTER MURRAY

当然。小说家最重要的朋友就是 Excel——大概从来没人这么说过。

ANDREW HUNTER MURRAY

尤其我的 Alex 系列是惊悚小说。它可以有趣、可以好笑，但必须保持推进。

ANDREW HUNTER MURRAY

所以每一个场景我都会问：这里到底学到了什么？这一场真的需要存在吗？

ANDREW HUNTER MURRAY

不能只是“烟花工厂是个很酷的场景，所以我们去烟花工厂”。

ANDREW HUNTER MURRAY

去那里必须有原因，而且那里发生的东西必须把我们推向下一场。

DAVID PERELL

Excel 里具体放什么？

ANDREW HUNTER MURRAY

场景编号、故事发生到第几天、这一场有哪些人物、人物之间怎样互动、剧情上最重要的新信息是什么。

ANDREW HUNTER MURRAY

因为这类故事通常在揭开一个犯罪或阴谋，所以还要记录线索推进到了哪里。

ANDREW HUNTER MURRAY

同时还有人物的私人故事：Alex 自己现在怎么样？他的情绪和关系变化了吗？

ANDREW HUNTER MURRAY

这些线要像编辫子一样织在一起。

ANDREW HUNTER MURRAY

我最不喜欢写完一稿以后发现：某个重要配角虽然出现很多次，却从来没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成就、满足或者变化。

ANDREW HUNTER MURRAY

除非他真的只是街边卖给主角一块巧克力的人，否则我希望他也有一点自己的生命。

章节 06

真实人物不是作者换了一件外套：魅力必须带着代价

DAVID PERELL

Alex 这些年在你脑子里怎样慢慢变成一个真人？

ANDREW HUNTER MURRAY

第一人称小说有一个很大的危险：主角最后只是作者自己的代理版本。

ANDREW HUNTER MURRAY

我觉得 Alex 不是。我非常守法，他完全不是。

ANDREW HUNTER MURRAY

如果一定要比，他可能更像我的 海德先生，而我是 杰基尔博士。

ANDREW HUNTER MURRAY

让角色真实，一个办法是不要只给他梦想生活，还要把梦想生活的代价一起写出来。

ANDREW HUNTER MURRAY

Alex 可以住进全国各种漂亮空房子，听起来很自由。可这种生活的代价，是他长期没有真正稳定的朋友和关系。

ANDREW HUNTER MURRAY

第一本里，他最接近朋友的人，也许只是一个偶尔收现金来帮他修补撬门痕迹的玻璃工。那算朋友吗？不确定。

ANDREW HUNTER MURRAY

我后来发现，自己反复写一个主题：人物慢慢 “解冻”。

ANDREW HUNTER MURRAY

他们因为某些原因和世界保持距离，然后一点点重新进入关系、重新允许别人靠近。

ANDREW HUNTER MURRAY

《The Last Day》的女主角 Ellen Hopper 也有类似变化。

ANDREW HUNTER MURRAY

麻烦在于，如果你继续写同一个系列，就不能每本书都让角色完成完全相同的成长。

DAVID PERELL

可有些系列人物确实一再犯同样错误，我们还是会看。

ANDREW HUNTER MURRAY

当然。Mick Herron 的《Slow Horses》就是例子。那些人一直是失败者、边缘人、惹麻烦的人。

ANDREW HUNTER MURRAY

可你和他们相处的时间越来越长，你和角色之间的关系本身会加深。

ANDREW HUNTER MURRAY

还有一个很好的技巧是，不要把一个人物解释完。

ANDREW HUNTER MURRAY

《Slow Horses》里的 Jackson Lamb 就一直保留着很多谜。他身上有一些线索，但读者从来拿不到完整说明。

ANDREW HUNTER MURRAY

我非常赞成抵抗“把人物的一切都告诉读者”的冲动。

章节 07

次要人物也必须是真的：一个细节可以比二十页背景介绍更有力量

DAVID PERELL

次要人物最重要的是什么？

ANDREW HUNTER MURRAY

尽可能让他们真实。

ANDREW HUNTER MURRAY

Edith Wharton 在一百年前写过一本关于小说写作的书。她有一个观点我特别喜欢：深入写少数人物，比放进大量半成品人物更有力量。

ANDREW HUNTER MURRAY

一个小说家在创造角色以前，应该问：如果把这个人物从故事里完全拿掉，故事会不会因此变穷？

ANDREW HUNTER MURRAY

如果不会，那可能根本不需要他。

ANDREW HUNTER MURRAY

而一个次要人物不需要二十页才能变真实。

ANDREW HUNTER MURRAY

我父亲认识过一个经常旅行的商人。他最大的特点，是觉得自己终于破解了“衬衫应该怎样折”的终极方法，而且逢人就要展示。

ANDREW HUNTER MURRAY

这就够了。一个执念、一个动作、一个物理习惯，都可能像宝石一样照亮人物。

DAVID PERELL

所以不是更多对白就等于更立体。

ANDREW HUNTER MURRAY

完全不是。

ANDREW HUNTER MURRAY

人物如果只是推动剧情的工具，会非常明显。

ANDREW HUNTER MURRAY

你应该把他放进一个真实房间，让他有身体：他刚刚早餐吃多了、有点消化不良；他拿杯子的方式不一样；他说话前有一个动作。

ANDREW HUNTER MURRAY

只需要一点点现实感，人物就会开始站起来。

章节 08

真正的戏剧是“灵魂戏剧”：火车冲过来不如人物最后要说的那句话重要

DAVID PERELL

如果要把人物写得更“身体化”，有哪些工具？外貌、衣服、气味？

ANDREW HUNTER MURRAY

还有动作、姿势，以及一个人怎样对事情做出反应。

ANDREW HUNTER MURRAY

Edith Wharton 有一句我甚至想纹在身上：real drama is soul drama——真正的戏剧，是灵魂戏剧。

ANDREW HUNTER MURRAY

一列货运火车正在冲向被绑在铁轨上的男女主角，当然很戏剧性。

ANDREW HUNTER MURRAY

但更重要的，是他们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时，会对彼此说什么。

ANDREW HUNTER MURRAY

人与自己的挣扎、无法克服的恶习、那场一直后悔没有说对话的谈话，这些才是真正的材料。

ANDREW HUNTER MURRAY

《虎胆龙威》为什么不仅仅是一部大动作片？因为里面一直有一段失败婚姻的关系线。

ANDREW HUNTER MURRAY

结尾甚至用一块手表完成了动作和关系之间的连接。你完全可以让爆炸再大、楼再高，但真正让那一刻有力量的，是它同时在表达两个人之间的东西。

ANDREW HUNTER MURRAY

角色写作最终不是把表面信息越堆越多，而是让一个动作、一个物件、一个选择，同时承载他的内在处境。

章节 09

“这还不是蛋糕”：别拿自己的面粉和鸡蛋，去和别人烤完的成品比较

DAVID PERELL

你桌前那块霓虹灯写的是什么？

ANDREW HUNTER MURRAY

This is not the cake——这还不是蛋糕。

DAVID PERELL

什么意思？

ANDREW HUNTER MURRAY

写东西时非常容易看别人的书，然后想：人家已经四个 K，我手里只有一张十和一张二。

ANDREW HUNTER MURRAY

可你是在拿自己的面粉和鸡蛋，和别人已经烤完的蛋糕比较。

ANDREW HUNTER MURRAY

别这么干。

ANDREW HUNTER MURRAY

这还不是蛋糕。你还没完成，甚至可能才刚开始。继续。

DAVID PERELL

所以它既是单本书的提醒，也是整个职业生涯的提醒。

ANDREW HUNTER MURRAY

完全是。写作一个很特殊的地方，是你可以一辈子持续变好。

ANDREW HUNTER MURRAY

你可能已经写了第六本，却在拿它和另一个人的第十八本比较。时间尺度本来就不一样。

ANDREW HUNTER MURRAY

而且每开始一本书，我都会再次忘记怎么写。

ANDREW HUNTER MURRAY

我只能相信前面那些经验已经在身体里垫高了一点，让下一次起步时能站得稍微高一点。

ANDREW HUNTER MURRAY

很多伟大作家的第一本也不是后来最重要的作品。职业生涯本来就是慢慢长出来的。

DAVID PERELL

你连阅读也会用表格追踪？

ANDREW HUNTER MURRAY

对，又一个 Excel。

ANDREW HUNTER MURRAY

我会记录读过什么、什么时候出版、作者信息，有时记一句感受或者一句原文。

ANDREW HUNTER MURRAY

我从自己不太喜欢的书里，反而经常学到更多写作技巧。

ANDREW HUNTER MURRAY

一本完美的书像石头严丝合缝的神庙，你很难把刀插进去看看结构。

ANDREW HUNTER MURRAY

一部没有抓住你的作品反而更容易分析：这里我为什么掉出去了？第三幕为什么不行？作者到底在哪失去我？

章节 10

规划和正文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快乐：结构先受苦，句子以后再长出来

DAVID PERELL

你属于比较会规划的作家。理想版本有多少在规划阶段就已经出现？

ANDREW HUNTER MURRAY

真正写正文对我来说反而特别开心。

ANDREW HUNTER MURRAY

因为笑话、人物的小观察、句子的具体声音，我不会在规划阶段全部塞进去。

ANDREW HUNTER MURRAY

它们通常是在每天早上真正写的时候自己冒出来。

ANDREW HUNTER MURRAY

规划阶段主要负责最痛苦的部分：剧情为什么不通？这个人刚才明明在这里，下一场怎么突然到了那里？线索顺序是不是坏了？

ANDREW HUNTER MURRAY

这些麻烦先解决，真正写书反而像前面辛苦以后得到的奖励。

ANDREW HUNTER MURRAY

最初完全开放、泡在汤里的阶段也很快乐。中间把剧情和结构钉住的阶段最痛苦。

DAVID PERELL

要不你干脆写一本完全没有剧情的书？

ANDREW HUNTER MURRAY

我试过。扔掉了。

ANDREW HUNTER MURRAY

写《The Last Day》时，我曾经花六个月设计世界，然后直接写了三万字世界介绍。

ANDREW HUNTER MURRAY

我觉得前半本可以像一份这个世界的旅游指南，后半本再突然进入清晰阴谋。

ANDREW HUNTER MURRAY

结果完全不行。

ANDREW HUNTER MURRAY

它变成了那种关于 中土世界 的无穷背景资料：我对这个人物祖先第五代是谁，其实没那么想知道。

ANDREW HUNTER MURRAY

世界设定本身很有趣，但“作者觉得有趣”远远不够。书最终必须带读者往前走。

章节 11

怎样找到现实里的怪知识：每个人都知道一些自己已经忘了有多有趣的东西

DAVID PERELL

你找到那些奇怪、冷门、又特别真实的事实，有什么诀窍？

ANDREW HUNTER MURRAY

读所有东西。

ANDREW HUNTER MURRAY

而且和人聊他们真正做的事。

ANDREW HUNTER MURRAY

每个人都知道一些非常有意思的东西，只是因为天天接触，已经忘了它对外行有多新鲜。

ANDREW HUNTER MURRAY

一个人的职业、爱好、长期痴迷里，都有这种东西。

ANDREW HUNTER MURRAY

新闻小角落、麦片盒背面、非虚构书里，也到处都是小宝石。

ANDREW HUNTER MURRAY

有人甚至写过一整本关于鳕鱼的书。只要你愿意读，世界本身比很多虚构更奇怪。

ANDREW HUNTER MURRAY

我们做《No Such Thing As A Fish》十二年，基本就是每周继续找这些事实，然后再围绕它们开玩笑。

ANDREW HUNTER MURRAY

能做这么久，一部分因为世界一直有新事实，一部分也因为听众听的不只是知识，而是四个人之间长期形成的关系。

DAVID PERELL

你后来为什么把更多喜剧放回小说？

ANDREW HUNTER MURRAY

因为我忽然发现自己其他工作都很好笑：给《Private Eye》写稿、做播客，可前两本小说却很阴郁。

ANDREW HUNTER MURRAY

后来 Alex 系列让我找回了更自然的声音。

ANDREW HUNTER MURRAY

小说里的喜剧和播客也不完全一样。播客的笑点依赖速度，你当场把两个原本不相干的东西连接起来。

ANDREW HUNTER MURRAY

小说给你的优势，是可以做结构性幽默——一个人的整段人生都可以是一个长期笑话，而且你写完还能回去把笑点修得更干净。

ANDREW HUNTER MURRAY

我觉得喜剧和写作底层其实是同一件事：“建立连接”。

ANDREW HUNTER MURRAY

一个笑话把两个原本没连在一起的概念突然连上；一本小说则在作者和读者之间建立连接。

ANDREW HUNTER MURRAY

Edith Wharton 已经去世很多年，可我今天隔着海洋和一百年时间读她，仍然会有一个瞬间觉得：对，她在告诉我世界就是这样。

ANDREW HUNTER MURRAY

喜剧只是把这个连接缩短得更快、更即时。

章节 12

科幻不是预测未来：它把当下往旁边挪一步，让你终于看清现在

DAVID PERELL

Ursula K. Le Guin 有一个观点：科幻不是在描述未来，而是在看现在。

ANDREW HUNTER MURRAY

完全同意。

ANDREW HUNTER MURRAY

《The Last Day》本质上就是一部关于气候的小说，只是披着未来科幻的外衣。

ANDREW HUNTER MURRAY

《The Sanctuary》讲的是极端财富怎样扭曲一个人的心理，以及怎样影响所有靠近这种财富的人。

ANDREW HUNTER MURRAY

它们虽然发生在未来，可主题今天就存在。

ANDREW HUNTER MURRAY

科幻的价值，是把问题放远一点。距离一产生，你反而有了视角。

DAVID PERELL

就像旅行。离开一个地方以后，你反而更能看见自己来自哪里。Tocqueville 是法国人，却写出了最经典的美国观察。

ANDREW HUNTER MURRAY

Bill Bryson 也有类似力量。他来自 爱荷华州，却把英国一些已经消失的生活方式看得非常清楚。

ANDREW HUNTER MURRAY

外来者会注意本地人已经看不见的东西。

ANDREW HUNTER MURRAY

他写过英国海边一对老夫妻，在阴冷、下雨、有风的天气里，用小塑料盒认真摆出并不诱人的野餐，却过得特别开心。

ANDREW HUNTER MURRAY

这种对“小快乐精确计量，然后又真的从里面获得巨大快乐”的描写，非常英国。

ANDREW HUNTER MURRAY

距离让你看见这些习以为常的东西。科幻也在做同样的事。

章节 13

Jane Austen：越靠近主角越真实，越向外圈越荒诞

DAVID PERELL

你读《傲慢与偏见》很多遍，还做了十年以 Jane Austen 世界为背景的即兴喜剧。你到底从她那里学到什么？

ANDREW HUNTER MURRAY

那个团体叫 Austentatious。设定是：Jane Austen 其实不是只写了六本小说，她写了四五百本，只是现在才不断被“发现”。

ANDREW HUNTER MURRAY

每场由观众现场给一个书名，我们就即兴演出那本不存在的 Austen 小说。

ANDREW HUNTER MURRAY

我大学里整整一个学期都在读 Jane Austen。越读越觉得，很难夸她而不显得夸张。

ANDREW HUNTER MURRAY

她的作品两百多年以后仍然真的好笑，不是“文学史上很有趣”，而是每一页都有今天读出来仍然会笑的句子。

ANDREW HUNTER MURRAY

而且朗读以后会更明显。很多第一次默读时滑过去的小笑话，会突然露出来。每一句都在工作。

ANDREW HUNTER MURRAY

她的人物又普遍又具体。我们今天仍然认识 Miss Bates、Frank Churchill 这种人。

DAVID PERELL

技术上，她到底在做什么？

ANDREW HUNTER MURRAY

我觉得她给自己限定了一个非常窄的世界，却在里面挖得极深。

ANDREW HUNTER MURRAY

可以把人物想成围绕女主角的一圈圈同心圆。

ANDREW HUNTER MURRAY

越靠近核心，人物越真实，越少纯粹为了笑点存在；越往外圈，人物越夸张、越古怪、越好笑，出现时间也更短。

ANDREW HUNTER MURRAY

这种结构让她既能保留真实情感，又能不断制造喜剧。

ANDREW HUNTER MURRAY

还有一件让我一直很难过：她从来没有真正知道自己后来会成为怎样的 Jane Austen。

ANDREW HUNTER MURRAY

她甚至没在自己生前出版的书封面上看见自己的名字。

ANDREW HUNTER MURRAY

但更重要的是，她笔下那些选择今天仍然成立。

ANDREW HUNTER MURRAY

《傲慢与偏见》里的 Charlotte Lucas 选择嫁给 Mr. Collins，不是浪漫，而是安全。她的处境属于另一个时代，但“人生没有完美选择，所有选择都有妥协”这件事一点都没过时。

ANDREW HUNTER MURRAY

把这种困难选择写得真实，和把房间、衣服、动作写得真实一样重要。

ANDREW HUNTER MURRAY

所以我最后还是回到 Edith Wharton 那句话：真正的戏剧，是灵魂戏剧。

ANDREW HUNTER MURRAY

而 Jane Austen，就是灵魂戏剧的女王。

DAVID PERELL

那就停在这里。

原节目：How I Write｜Learn How to Write Novels in 1 Hour｜David Perell × Andrew Hunter Murray｜2026年6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