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 × 帆书演讲：如何让一个富人破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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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方言先生新著《第二天：金钱进化论》于4月下旬由中信出版集团出版发行，书中以亲身经历为线索，贯通古今案例，深入探讨人生与金钱的关系，并指引读者走好人生的“三天”。该书初版上市不足10天即告售罄，目前已连续加印13次，发行量突破10万册！

2026年8月15日，方言做客帆书演讲“造浪者聚会”直播，分享自己近三十年的创业经历与观察。他从1997年创业讲起，回顾自己陪伴一批企业成长、又在公司正红火时毅然退出商界的经历，也谈到昔日客户、同行和朋友此后十年的命运沉浮。演讲中，他归纳了富人破产的六种路径，并就企业家精神、家庭责任、财富与自由等议题展开了深入思考。

本文分为六个部分，分别为时代机遇、退出商界、人之为人的困境、财富反噬、如何让一个富人破产、读书拯救了我。经方言老师授权，芒格书院将此次演讲整理成文，分享给大家。希望读者能从这些亲历与观察中，看见成功与财富的另一面。

大家下午好。

在来这里演讲之前，我和编辑老师商量。我问今天在座的都是什么人？他说很多都是创业者。我就有点忐忑，因为我离开商场快12年了，只能算一个曾经的创业者，也没有什么创业经验可以跟大家分享。我那个时代的事情都过时了。编辑老师说，讲讲你的故事吧。我想讲故事容易，今天就跟大家讲讲我过去经历的那个时代。

当时代的机会迎面而来

我1997年在北京创办第一家公司。那时候运气好，整个中国经济方兴未艾。我也在那个时代认识了很多后来非常杰出的人。

比如华谊兄弟。我认识他们的时候，他们才7个人，还是一家很小的广告公司。1999年，远洋地产给我打电话，让我去他们办公室。那时候他们才30多个人，刚开始做一个项目，也不知道该怎么弄。

2001年，李彦宏给我打电话。我去北大资源楼找他的时候，百度才11个人，公司里都是女孩子，他说话还脸红。我问他：“你这是干什么的？”他说：“我做搜索引擎的。”我也听不懂，就问：“什么叫搜索引擎？”当时李彦宏和徐勇是合伙人。他们两个人坐在我面前，讲了半个小时什么是搜索引擎。他们也没讲明白，我也没听懂。反正就是这样。

也是那个年代，张荣明先生把我叫到办公室。那时候他还是一个特别像大学老师的企业家。当时爱慕内衣这个品牌，在北京可能有人知道，在全国还没有多少人知道。没过几年，这些品牌都成了各自行业里的佼佼者。

因为我给他们做服务，也就从一家小公司陪着他们成长为大公司。所以也跟着成了一家非常红火的企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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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的事情也是幸运，并没有经过什么特别的策划。当时中国刚开始出现民营企业，大家看外国资料，听到一个新词叫“品牌”。那个年代听到“品牌”，就有点像今天听到AI。我们以前只听说过商标，也不知道什么叫品牌。

那时候中国还没有几个广为人知的企业。我记得在20世纪90年代，中国能够让外国人一听就知道的品牌只有两个，一个是青岛啤酒，另一个是海尔。海尔有名是因为他们当时在纽约买了一块广告牌，所以美国人知道这个品牌，再没有了。

那时候我们都是年轻人，我才二十四五岁。我们觉得中国也应该有自己的品牌，就想做这件事。其实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只是运气好，碰上了。

做品牌有一个好处。你如果做广告或者销售，对接的可能只是对方公司的广告部、销售部，见不到创始人，也不可能跟创始人有密切沟通。当时一说品牌，这就是创始人的亲儿子，所以他会亲力亲为，直接参与。

我也因为这个机会，和过去那个时代的财富英雄、资本大佬、创业家有了很长时间的密切合作，大家经常坐在一起商量。

比如我跟李彦宏商量百度的标识时，我问他：“这个狗爪子有什么意义？”他说：“什么都可以改，这个狗爪子不能改，这是我闺女画的。”公司还得有个名字。他说：“梦里寻他千百度。”后来就在电脑里找了两个字体，摆在一起，到今天还在用。

李彦宏

所以你经历过那个时代，就会觉得这些事情并不神秘，也没有什么特别，只是你幸运，正好碰上了。我特别幸运，认识了那个时代几十位后来在电视上赫赫有名的实业家，还和他们成了朋友，陪着他们一起做事。到了2004年以后，这些人都成了了不起的人。我们公司也成了中国这个行业里最杰出的几家公司之一。

我们还参加过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的策划筹备，这是公司很引以为傲的一件事。里面还有一件特别好玩的事。当时各方面都很重视，这是中国第一次通过奥运会面向世界展示自己。后来一共分了9个组，一个世界知名的大导演，加上一家承办过大型活动的公司，起码要有承办全国运动会的经验，再加上一家有类似经验的国外公司。三个力量组合起来，算一个小组。

北京一共成立了9个小组，每个小组都关在一个地方，半年不让出来，就跟搞科研似的，专门策划开幕式要向谁展示、怎样展示。各个小组之间还要互相评选。

我当时有点投机取巧。我算定了，100%不会找一个中国人当总导演，因为那时候很看重国际化。我也算定了，100%不会找一个外国人当总导演，因为我们不能接受这件事。肯定得找一个有国际经验的中国人，所以我在挑组的时候耍了一个滑头。我说，李安肯定有戏。

当时李安已经是好莱坞很有名的导演了，我就申请到了李安导演的组。这个组里有好莱坞的班底，包括做《绿巨人》的那批人，还有歌华。我们被关在歌华大厦里六个多月，所有人都签了保密协议，专门研究开幕式。

6个月以后，9个团队集中汇报。我记不清是在首都体育馆，还是另外一个体育馆。每个团队分到一块区域，把创意、音乐和其他构想都展示出来，等着检查和评选。我们连续熬夜多少个星期不睡觉，就为了准备这件事。

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

我们团队有一个很聪明的小伙子，趁着布展钻进去看了其他团队的方案。他偷偷跑回来跟李安说：“导演，我发现了，全是盘古开天辟地，全是女娲补天，全是夸父追日。9个小组，一本《封神榜》就把奥运会搞定了。”

所以每个人的想象力都差不多。最后因为大家的方案都很相似，领导就说，把各家的主意汇总起来，让张艺谋导演去做吧。

奥运会以后，北京的公司生意好得不得了。到了2010年，我们公司变成了集团公司，分广告、品牌、传媒、公关几个板块，分别独立运营，为中国的大企业提供服务。

我刚才讲了这么多故事，唯一想表达的就是，当你捕捉到时代的机会，努力当然重要，更多可能是幸运。你生活在这个城市，正好遇到这个机会，认识了这个人，再加上一点努力，最后获得了这些。

半生商海，一念归真

可是这些都不算我人生中最关键的幸运。我最关键的幸运发生在2015年。那一年，我阴差阳错地把公司关门了。

当时公司的生意很好，规模有两三百人，每天忙得不得了。今天要关掉一家两三百人的公司，创始人能被活吃了，赔偿费用也会很高。当时除了司机等少数行政人员需要遣散，其他项目组几乎没有另外支付遣散费。

大家高高兴兴地散伙了，因为当时公司都是一个项目组一个项目组地运作，每个组都在服务自己的客户。我说：“这些项目组和这些客户，你们拿走，自己接着做。”

然后我挨个给客户打电话，告诉他们以后该找谁还找谁，这件事跟我没有关系了。我就这样把公司关了。当时很多人不理解，客户不理解，同行也不理解。我为什么会这样做，一会儿再讲。

后来的十来年发生了很多谁也没有算到的事情。我的客户、同行和认识的人，基本上都覆灭了。

《第二天：金钱进化论》作者方言

当时我们一年服务万科20个项目，一个项目要放5个人，20个项目就是100个人。这100个人都在为万科一家公司服务。那时候，没有人会觉得万科可能倒下。王石一进门，我们都会起立，完全发自内心地崇拜他，当年真把他当成英雄一样。

可是你看今天，多令人唏嘘。我的这些客户大部分都破产了，都以失败的结局告终。只有我这样一个人，好像保全了那个时代的果实。

我为什么会有这个动机？回家以后，我每天主要做三件事。接送孩子，买菜做饭，读书。

读书是认认真真地读，有时候每天要读8个小时。我还通过慕课学习了很多大学本科的课程，用这11年把自己重新格式化。过去的知识和认知好像都不要了，重新装了一套程序。

2021年，一个很偶然的机会，中信出版社约我写一本书。这本书还没有出版，计划今年11月出版。从2021年到2026年，我花了四五年时间，非常认真地写这本书。在这个写作过程中，又产生了一个副产品。

2025年，我交了书稿，等出版社回复。我的太太说：“你花了这么多时间，写了一本很学术的著作，也没有人看，你图什么？不值当。”

我问她：“那应该写什么？”她说：“你应该写点大家都能认同、都愿意看的书。”我又问：“什么是大家爱看的书？”

她说：“咱们这么多朋友都破产了，原来都是那么成功的人，最后在这十年里覆灭了。你天天聊这件事，把这些故事写出来，可能会受欢迎。”

所以我利用写那本书的空档，写了《第二天：金钱进化论》。谁也没有想到，这本书发行4个月，已经加印13次，发行量突破10万册，好像一下变成了现象级畅销书，我也一下变得有名了。

我以前没有人知道。我们这些做品牌的人都是幕后英雄，品牌是别人的，做得再好也是别人的，所以没有人知道我们。《第二天：金钱进化论》出版以后，大家刷短视频，有时也能刷到我。这个变化只是最近两个月发生的。两个月以前还没有这件事，我每天都在家里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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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经常讨论，为什么写了一本书，大家这么喜欢？书稿刚交给出版社的时候，出版社觉得根本没有人看，因为写的都是有钱人的故事。大家穷得叮当响，谁没事看有钱人的故事？当时觉得这本书能印四五千册就了不得了，所以中信出版社很谨慎，第一次只印了4500册，赔也赔不了多少钱。结果很快就开始加印，一直到现在还在热销，也是好几个排行榜的第一名。

我想，这可能跟我们身处的时代有关。现在大家都很焦虑，都在消费降级。大家拼命努力，又觉得努力不值钱了，也就是所谓的内卷。再看眼前的AI革命，我们的工作机会会不会被它拿走？这些事情不断冲击着我们，让人感觉非常焦虑。

我在书里恰巧回答了这些问题，可能大家觉得回答得还比较有趣。今天的人之所以焦虑，还因为我们经常面对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什么是幸福？有的人说，挣很多钱就是幸福。可是真的挣到很多钱，你就幸福吗？当然，没有钱也不会幸福。所以幸福是一件很难定义的事情。

人之为人的薛定谔时刻

还有一个更核心的问题。什么是人之为人？我们作为一个人，怎样才算一个人？我讲一个故事，解释今天大家面对的困境。

科技赋予了我们很多能力，每个人在某个时候都会拥有一种上帝视角。比如我们下单点一份外卖，可能只花十几块钱，就能在手机上看到一个小人拼命奔向指定的商家，又从商家拼命奔向你家。距离你家还有多少米，预计多少分、多少秒到达，都显示得很精确。

你拿着手机，看着这个小人在地图上跑，就拥有了一种上帝视角。你感觉不到那是一个人，只觉得他像一个程序，或者一个模拟出来的机器人。

真实的情况是，正在奔跑的那个孩子，可能是一个人的儿子，也可能是一个人的父亲。他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因为你这十几块钱，必须按照划定的轨迹奔跑。

大家跟我一起设想一个场景。敲门声响了，外卖员到了你家门口，却迟到了40分钟。你非常生气，按照平台规则，可以退单，可以给他差评，也可以罚他钱。

可是你打开门，看见这个人脸上挂着血，裤子也撕破了。他跟你解释，刚才在楼下撞了车。一个难题就摆在你面前。你坚持平台规则，没有任何错误。此时你是一套冰冷的规则，是上帝，是程序。

你也可以说：“算了，没事。小伙子，你需不需要帮助？要不要进来喝口水？”这一刹那，你变成了一个人。

我们每个人现在的焦虑，就在这种困境里。这是人之为人的薛定谔时刻。薛定谔时刻是一种叠加态。我们究竟按照规则和市场的要求生活，还是按照内心和人性里本来就有的委屈、自私、友爱和人情味生活？这就是我从2011年到2015年准备离开商界时面对的困境。

那个年代，我也站在一个人之为人的薛定谔时刻。在外人看来，2010年以后的我是一个非常成功的企业家，拥有一家很大的公司，每天都在运转，也赚很多钱。大家都羡慕我。在朋友看来，我也给家人创造了幸福的生活。他们住在很好的房子里，有汽车，有司机，也有人给做饭。

可是我问自己，我真的幸福吗？说实话，一点也不幸福。我获得了很多财富，却没有属于自己的自由，没有私人时间。我的所有时间都交给了工作。我们这些老板在一起喝酒聊天，经常说一句话。到底那么多员工是在给我打工，还是我在给这帮员工打工？我也说不清楚。

客户的任何事都是大事，老婆、孩子和妈妈的任何事都是小事。如果妈妈想让我陪她说会儿话，这时客户打来一个电话，我会毫不犹豫地说：“张总、李总、王总，我马上到。”然后就出门了。

那时候我的孩子刚刚出生，现在我把两个儿子都带到了演讲现场。你们站起来给大家看一看。我带他们来，是为了表示我说的都是真话。任何人都不会当着自己的孩子说瞎话。

孩子刚出生的时候，他见不到我。他还没睡醒，我就出门了。等我回到家，他早已睡着。即使他还没有睡，我也不愿意跟他说话，因为在外面烦了一天，回家以后什么话都不想说。

从2011年遇到这个难题，我一直思考到2015年。中间也通过读书寻求思想上的帮助，尤其是读到《穷查理宝典》，芒格的思想给了我很大帮助。我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放手，是不是应该适可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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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还有一个很大的难题。在员工面前，我非常有钱，是一个老板。可是在那些大老板面前，我连他们的零头都没有，还是一个很穷的人，甚至不可能跟他们坐在一桌吃饭。按照一般人的奋斗目标，我应该变得像他们一样富有，应该让公司上市，应该拥有很多很多钱。

这就是一个矛盾。到了2015年，孩子三四岁，已经懂事了。我最后跟太太和家人商量。我说，反正也饿不死，已经赚了一些钱，那就回家吧。当时的我并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被自己创造的财富反噬

后来，我为什么又有了新的冲动，去写《第二天：金钱进化论》呢？2025年春节前后，整个社会原本很沉闷，也很灰暗。经济下滑了一段时间，疫情已经结束，经济仍然不好，所以大家都很悲观。后来发生了几件事，大家一下又变得乐观了。

先是《黑神话：悟空》横空出世，在全世界的游戏行业引起很大反响。我不玩游戏，也不知道它到底有多神奇。接着又出现了DeepSeek。原来我们觉得大模型AI是美国人的事情，后来突然发现，中国人梁文锋在杭州创办的公司也能做，大家一下有了点信心。

还有宇树机器人第一次在中央电视台转手绢、扭秧歌。不管它是不是遥控的，我们看着都觉得太神奇了，感觉比美国的波士顿动力还要灵活。后来《哪吒之魔童闹海》成为全球动画电影票房冠军。

几个新的面孔出现在我们眼前，梁文锋、王兴兴、饺子。我们以前都不认识这些人。我突然发现，未来会出现一批新的大亨，他们的财富量级可能超过我们那个时代的房地产老板，甚至成为世界级富豪。可是他们还长着一张张孩子的脸，非常干净，就像大学生一样。

宇树科技创始人王兴兴

这给我带来很大触动。因为我想起1997年认识王中磊的时候，他也是一张孩子的脸。2001年认识李彦宏的时候，他也是一张大学生的脸。我们当年创业时，那些后来成为财阀的人，最初都是一张孩子的脸。我当时也只有25岁，是一个怀揣理想、冲进创业行列的青年。

后来我们正好都覆灭了。让我们覆灭的，恰恰是创业成功。创业成功以后，我们拥有了花不完的财富，又被自己挣来的钱击败了。我们骄奢淫逸，到处乱投资，变得狂妄自大。

我因此有了一个想法，想写一部我们这些人的覆灭史，告诉此时此刻正在创业、仍然长着一张青春面孔的年轻人。你们会遇到巨大的财富，也会获得成功。成功以后，不要再像我们这一代人一样，被自己创造的财富反噬。

我们那一代人，也被一些经济学家忽悠了。有一批经济学家为了从我们这里得到一些好处，不断高喊企业家精神，认为中国需要企业家精神。可到底什么是企业家精神？

我的朋友李井奎是浙江的一位经济学者，也是11卷《凯恩斯文集》的译者。他对企业家精神做过一个很好的解释。形容一个生意人的词有很多，有企业家，有大亨，有商人，也有食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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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美国有一艘航空母舰叫“企业号”。这个名字如果只理解成一家公司，就很奇怪，一家公司怎么开过来打仗？我们对enterprise这个词的另一层意思理解得不够。假如把它叫作“奋进号”或者“致远号”，马上就容易明白了。所以“企业家”这个词还包含奋进和志向高远的意思。

李井奎说，任何人都有上进心，任何一个做生意的人，在某个时刻也都有这样的上进心，这并不稀奇。比如微软早期还是一家小公司时，提出要让每个家庭拥有一台电脑，这就是一种上进心，一种企业家精神。

马云创立淘宝的时候，口号是“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可他成功以后，你再到淘宝上做生意，会发现天下没有这么难做的生意。

企业家精神可能只出现在一个瞬间。一个人还是创业者、正在追求成功的时候，可能具有这样的创新精神。一旦他成为大亨，成为行业霸主，也可能转过来打击企业家精神，成为企业家精神的敌人。

爱迪生就是一个例子，他发明了灯泡，他当然有企业家精神。可是他发明灯泡以后，雇了很多人去打击别人的创新。

为什么今天的好莱坞是电影公司的聚集地？爱迪生拥有电影摄影机和放映机专利。谁拿这个东西拍电影，他都要去踹人家的场子。他就说：“你得给我交专利费。”最后逼得这帮导演跑到洛杉矶的山沟里拍电影。

托马斯·爱迪生正在试验第一台电影放映机

所以一个人可能曾经具有企业家精神。等他成为大亨、实力者和行业霸主以后，又可能追求垄断，打击新的创新。我们被那些鼓吹企业家精神的经济学家骗了，变得忘乎所以，变得骄奢淫逸。

有一本书叫《金钱心理学》，把这个道理讲得很清楚。面对财富时，知识和聪明才智不一定能发挥作用。我们每个人都遇到过财富，只是或多或少。今天一说财富，好像必须是一个很大的数字。其实财富没有固定的数量级。你发奖金得到5万元，也是一笔财富。

如果不理解自己的心理，遇到财富以后的第一反应，往往就是把它花掉。你一加薪，就想买一辆汽车。你一挣到一笔大钱，也会马上产生新的想法。

我两个月前见到一位很有名的企业家。他的公司正在卖给中东的一位大亨，交易还没有正式完成，只是草签了协议。公司除了他这个老板，还有10位技术精英成为合伙人。消息刚确定，这10个人里已经有3个人开始办理离婚，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很快会拥有一大笔钱，也有了别的想法。这就是人性。

如何让一个富人破产

《第二天：金钱进化论》第四章是最近两个月讨论最多的一章，题目是《如何让一个有钱人破产》。我一共总结了六条，今天分享给大家。因为在座的各位都是未来的财富拥有者，我不知道这些内容能不能发挥一点作用，让大家将来遇到财富时，不再被自己挣来的钱反噬。

■过度自信

让一个富人破产的第一个办法，就是让他过度自信。一个创业者如果没有自信心，绝对不可能创业成功。创业不是一把就赢，前面肯定要经历失败和困难，幸运的话，最后才能到达胜利的结果。支撑你的就是自信心。

我发现，我们这些成功的人有一个共性，就是自信心特别强，遇到困难也不害怕，从小就有这种自信。可当你不断成功的时候，自信就会变成自大，变成膨胀，变成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我是70后。我们小时候看过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的一部动画片，叫《骄傲的将军》。看过的人就暴露年龄了。故事很简单。一个能征惯战的将军占领城池、获得成功以后，开始不断享乐。等敌人再打来时，他已经变得大腹便便，马也上不去，刀也捡不起来。

《骄傲的将军》

我原来以为这只是动画片里教小孩子的寓言，最近十年却发现，真的是这样。那些覆灭的大佬，曾经在电视机前气宇轩昂，一副无所不能的样子。今天破产了，你让他再来一遍，他也做不到了。有时候我问他们的太太，说他在家干什么？她说：“天天哭。”五六十岁的人，在家天天哭，这是很悲惨的。过度自信的副产品，就是最后让自己变成一个蠢才。

我举一个例子。在我的客户里，我见过最聪明、最自信的人，就是融创的创始人孙宏斌。他的履历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出生在山西一个有4个孩子的贫困家庭，是家里的老大。为了早点帮助家里摆脱困难，他13岁考进县高中，只读了两年，15岁又考进武汉水利电力学院。这所学校后来并入武汉大学。大学4年的课程，他3年就读完了，后来又到清华大学读硕士。这个履历，在当时就是天之骄子。

联想就喜欢这种的嘛，联想就把他录取了。如果没有后面的波折，我想，今天联想的老板可能就是孙宏斌，今天联想肯定特别牛。很遗憾，在公司权力斗争中，他被师傅柳传志送进监狱了。他是一个人才，你看他大学三年读完，在狱中表现也很好，三年多就提前释放。获释以后，他第一件事就是去联想，敲柳传志的门，说：“师傅，我错了，我给你道歉。”柳传志借给了他50万元，说你创业去吧。

他不再做电脑了，他找了一个新的行业房地产。但是他这50万块钱离做房地产早着呢，所以他先从房地产销售开始，领着一帮人，因为他在联想就负责销售。所以他就先帮着人卖房，创立了顺驰。后来卖了没几年，他就开始做房地产开发了，顺驰就变成了一个近百亿级的房地产开发商。但在2006年，因为政策调控，而且他杠杆拉的太多，投资的项目也太多陷入了危机，最后资金链断裂，顺驰被低价出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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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这个体系里还有一家新成立的做高端住宅小公司，叫融创。孙宏斌就说那我再来做融创。他又从头开始，把融创做成了不得的大公司。大家也知道，后来融创又陷入债务危机。今天融创的销售额只剩当年的5%，95%都灰飞烟灭了。

你看这么优秀的一个人，我个人认为，他的问题就在于极度自信。我看过他开会，也看过他年轻时跟王石叫板。他说：“我为什么不能挑战万科？我们年轻人为什么不能比你做得好？”

你想，他是清华的天之骄子。我甚至猜过，他内心里也许一直有个梦想，就是把联想买下来。当然，这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不断被自己的自信心挽救，又被膨胀的自信心打垮。

这是一个非常令人唏嘘的故事。虽然他遭遇了这么大的失败，我还是特别喜欢他，也盼着他能够再创造一次奇迹。你看那些陷入债务危机的老板，债权人还愿意通过债转股等方式支持他继续重组，说明大家对他还有信任。我希望他能够成功，我觉得这个人太了不起了。可是他也的确两次站在高峰，又两次陷入危机。这就像《骄傲的将军》的故事。

■深陷债务泥潭

让一个富人破产的第二个办法，就是让他深陷债务泥潭。我长期跟一些老板在一起，有时是他们的策划，有时是他们的智囊。我慢慢发现，资本根本不理穷人。等你成了成功者，再有钱的资本、再大的资本，都会围着你转，陪着你，向你献媚。

我们讲讲万达的故事。万达商业在2014年到香港上市。那几年A股行情很好，一些在美国、香港上市的公司的市值，跟A股同类公司一比，显得很低，市值差距让王健林心里不平衡。周围的资本就开始怂恿他，从香港退市，回A股上市。退市需要300多亿，相当于从资本市场赎身。资本跟他说：“不用你花一分钱，我们银团来出。”一个星期里，300多亿资金追着抢着给他，最后给了320亿，帮他从香港退市。

资本给钱是有条件的，王健林和资本签了对赌协议，约定2018年8月31日之前必须在A股上市，如果不上市就需要得回购全部股份，还得付10%到12%的年息。签的时候，老板感觉不到风险，觉得没问题。他想：我这么好的企业，在香港受委屈了，A股还能不要我吗？

可退市以后，政策、市场和整个风向都发生了变化，回A股一直没有实现。到了2018年，对赌协议触发，王健林只能拉来腾讯、融创、苏宁、京东接盘老股东，又签了一份新的对赌，把上市期限推迟到2023年。

万达集团

资本进来以后，企业就不完全由你说了算了。万达里最好的优质资产被拆出来，准备重新拿到香港上市，原来那些不好的资产留给老板自己。结果第二次对赌又没兑现，债务越滚越大。

大家可以翻出王健林在6年前的样子，他说话那气宇轩昂，你看最近出来的样子，是一个瘦骨嶙峋，一个弱不禁风的老者。现在他家族里持有的只是那些三线、四线、五线城市没人要的资产，而那些好的资产早就变卖光了。除了这些公司的债务，他个人还有38亿的连带债务。

这个过程，就是一步一步被资本裹挟。你当大佬的时候，资本像天天围着你转。一旦你不能兑现承诺，它就会露出狰狞的面目，开始撕咬你，抢夺你最好的东西。他绝对不要你那三线、四线、五线城市的那些万达广场，今天所有二线以上城市的好的万达广场早就不属于他们了。所以，这是一个非常典型的悲剧。

■沉迷于物质享乐

让一个富人破产的第三个办法，就是让他沉迷于物质享乐。无论有钱没钱，在座的任何一个人，只要当了企业家，或者成了一个小老板，一旦赚到钱，物质享乐就会凑上来。你要换一辆好车，要换一套大房子。我们先不说别人的故事，就剖析一下我自己。

2008年，我生意特别好，还是一个单身汉。我跟妈妈两个人住，却买了一栋大别墅。别墅起码有4个卧室，我们只留了两个，其他卧室都改成了衣帽间，专门挂衣服。很多人都这么干。你看我长得也不高，也不帅，就这样还有六七十套西服。

这些衣服怎么穿？西服、衬衫、领带、鞋，一天配一套，连续两个月都不重样，就算两个月不洗衣裳也够穿。今天想想，要这个劲干什么？这种毛病，也是当时的商业环境惯出来的。比如一个阔太太买了一件衣服，在她的圈子里穿上3次，就可能有人嘲笑。你怎么买不起新的？你就这点钱？这就是市场的陷阱。一个我这种体型、绝对称不上型男的人，居然有六七十套西服。

光有衣服还不行。当时北京流行所谓的范儿。今天穿一身蓝西服，就开一辆蓝色的车出门；明天穿一身黑西服，就开一辆黑色的车出门。所以我还弄了一大堆汽车。

一个人出去，就开两门敞篷小跑车。见客户，要坐司机开的奔驰、宝马。见俞敏洪这样的儒商，可以坐奔驰、宝马。见政府的人，还得弄一辆所谓低调的奥迪，其实也不低调。见土大款、暴发户，还得开宾利或者劳斯莱斯。当时真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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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回头看，这些东西没有任何必要，就是在消灭财富。有些老板说：“我当年挣过好多钱。”那钱都到哪儿去了？都花了。豪宅和汽车，只是你把钱花掉以后拿到的发票。等到有一天生意困难、手里没钱，这些东西马上就会离你而去。

因为它们的持有成本特别高，放在家里不用，每年也会产生各种费用。最后你不得不卖，卖的时候往往很便宜。很多城市都有地标性的豪宅，暴发户和成功的企业家受舆论怂恿，觉得自己必须住进去。等到法拍或破产处置时，这类超级豪宅常常一再打折，因为连开发商卖这种房子都很困难，私人想找到买家就更难。

企业家很容易掉进一个陷阱，叫生活方式通胀。我经常形容，很多太太是财富杀手。今天现场有很多女性，我替你们的老公劝一下。很多太太看到老公挣了点钱，就逼着他垫着脚尖进入所谓的时尚社区、高端社区。哪怕房子是全款买的，没有向银行借钱，住进这样的社区，也等于进入了一个负债的环境。这里的生活方式需要一笔巨大的支出，而且每个月都会发生。

比如社区里的太太都不上班，你好意思让自己的太太上班吗？她们不光不上班，还要喝下午茶，比吃喝、比穿戴、比鞋、比包。这里的孩子都不去公立学校，全上私立学校，你好意思让自己的孩子上公立学校吗？这里的人不只一辆车、两辆车，还都是好车，你好意思开一辆工薪阶层的车吗？一系列消费就这样发生。你被逼无奈，被裹挟着走了进来。

我印象特别深。2001年，我刚开始挣钱，在北京买别墅。那时一栋别墅60多万元，我买了两栋拼起来，一共120万元，首付只要10%。垫着脚尖买得起，剩下的就办按揭。

那时候我还没换车，只是一个刚创业的小老板，开着神龙汽车生产的富康。我们住的龙城花园当时有很多名人，我门对面住着张丰毅，旁边住着李雪健。小区里很快有了传言。那时候没有业主群，老人们在外面聊天，我妈妈出去遛弯就能听见。有人说：“咱们这小区完了，连富康都进来了。”我一听，这说的不就是我吗？咬牙切齿也得换车。你就这样掉进了生活方式通胀，本质上也掉进了债务泥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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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生理冲动决策

让一个富人破产的第四个办法，就是让他凭借生理冲动做决策。我不知道在座的各位是什么级别的企业家，雇了多少人。我们一旦当了老板，会慢慢产生一种幻觉，觉得公司里的人都没有自己聪明，自己杀伐决断，开会时说什么就是什么。其实别人只是没法张嘴。时间长了，你会觉得自己的决策又快又果断，永远正确。

有一天，如果你静下心来，仔细盘点自己做过的决策，可能会吓一跳。你会发现，自己做错过非常多的事。今天的成功，可能只源于一两件事做对了，大部分决策都错了。我自己认认真真盘点过。老板对正确的错觉，会进一步强化决策时的自信和速度。

网上有一段很有名的采访。一位中国知名女企业家面对记者，非常果断地说：“我不会犯错。”记者愣住了，她又追问：“难道我会犯错吗？”你去看那条视频，从她的表情就能看出来，她说的是真心话。可她后来也犯过很多错误，其中还有很严重的错误。

这种依靠生理冲动决策的倾向，是很多企业家和成功者都要经历的一关。凯恩斯的著作里提到过“动物精神”。创业的时候，那种直觉、敏锐和胆大，可能帮助你突破重围。王健林有一句话，叫“清华北大不如胆子大”。可当你已经有了事业基础，仍然只靠这种动物精神做决策，最后很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约翰·梅纳德·凯恩斯

■疏于子女教育

让一个富人破产的第五个办法，就是让他疏于子女教育。我这30多年伴随着很多企业家成长。在我接触的那一代人中，我的年龄算小的，很多人比我大15岁左右。我的观察是，我们这一代人没有把孩子教育好。你可以盘点一下，哪些赫赫有名的企业家，孩子真正成长得非常杰出、非常优秀？

有些赫赫有名的企业家，甚至连独生子都没有照顾好。因为创业，他们疏于陪伴，疏于管理，最后造成无法挽回的遗憾。你说，这算成功吗？我们每天晚上都在陪客户，理由太充分了。今天要陪客户，明天要陪员工团建，后天要陪领导，再后天要出差，每一个理由都比陪孩子重要。孩子从内心里把你当成了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我们还陷入了一个误区，把孩子的教育问题货币化。我们相信市场无所不能，觉得10万元学费的学校一定比不收钱的公立学校好，20万元的一定比10万元的好，50万元的就是最好，把孩子送到国外就是最好。

结果你看看，那些大佬从哈佛、剑桥领回来的接班人，真的是接班人吗？一个个都成了掘墓人。被这些掘墓人用三四年时间，把父亲一辈子的积蓄和企业弄垮的案例还少吗？今天又有一批骗子出来讲传承，告诉你要做信托，要建家族办公室。新词一出来，这帮骗子又开始这么骗了。

我认为，所谓传承，就是把孩子教好，把他教成人。你不用给他留钱，他有本事，自己就能创业，自己就能挣钱。教育孩子的过程中，你尽到父亲或母亲的责任，把他培养成人，这件事并不需要很多钱。我希望大家在创业的路上，千万不要疏于子女教育。否则，你这一生的积蓄有什么用？

盛宣怀留给了他儿子2000万两银子，中国赔偿日本是两亿两，他们家就有2000万两白银。但他儿子死于贫病交加。他爸爸一辈子挣的积蓄，他还没到死就花没了。所以，给孩子留下再多钱，也不能代替教育。你把孩子教育好，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方言和妻子、孩子

■荒废主业

让一个富人破产的第六个办法，就是让他荒废主业，让他热爱投资。我们这一代人有一条很常见的成长路径。生意一旦成功，商学院就开始向你招生，各种组织把你弄进去。一帮没做过生意的老师开始教育你，企业应该这样改、那样改。把这些老师轰到马路上，他可能连自己都养不活，却在你面前教你怎么做生意。你上完这些课，再看自己的公司，就会觉得哪儿都不对，开始按照老师教的办法改造。

这些教育最后让老板产生一种感觉，觉得自己的主业很丢人。我见过很多老板，包括很大的老板和房地产上市公司的老板。他们上市以后，遇到这些聪明人，就觉得做房地产一身土、一身灰，自己应该去做资本。于是，心思全都放到了主业之外。

比如说苏宁电器，他儿子就瞧不上这事，这卖这小家电有什么意思啊，投资足球队、法国的大超市多有意思。这每一次投资都是几十亿几十亿的失败，都不是小钱。所以，能够安安心心留在主业、深耕主业，认真把一件事做好的大老板，真的非常少。

读书拯救了我

我经历了30多年，也看了一场人间大戏。有人说，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我跟大家还不一样。我是宴宾客里的宾客，也是那座高楼里添砖加瓦的人。唯一的幸运，是楼塌的时候我躲开了，没有砸到我。这只能归结为幸运。

后来，大家总逼着我问，这份幸运是怎么来的？我慢慢发现，自己跟同行也许有一个区别。我一直保持着读书的习惯。

这还真不骗你们。我们那个行业必须读书，天天给别人出主意，不读书、不进货，拿什么往外倒？所以，我们那个行业逼着人看书。我们公司很早就建了图书馆。20世纪90年代，国内没有那么多书，外版书又很贵。很多年轻人愿意来我们公司应聘，说少给一点钱也行，因为工作做完就能去图书馆读书。

公司还有夜校。为什么我今天这么能讲？因为夜校没有老师，都是我去讲。夜校办到什么程度？别的公司一下班，员工也会跑到我们这里蹭课。我来者不拒，愿意听就听，反正我也要讲，对公司也是一种宣传。

可能正是这个读书的习惯救了我。有一本书叫《反脆弱》。2015年，我认真读过这本书，发现公司里的脆弱性真实存在。

我关门以后，19年我们行业当时跟我竞争对手的很大的的公司，他号称有900人，莫名其妙着了一场大火，这公司就烧没了，那老板后来也疯了。我们的公司有时候10年不关灯，员工白天晚上加班，服务器永远开着，也没有足够的防火意识，实在太危险了。灾难随时可能降临到这些狂妄者身上。

我把这些故事分享出来，是希望大家在新的创业路上，不再重蹈我们这一代人的覆辙。不要最后只给孩子留下一声叹息，或者一个遗憾，告诉他说：“我曾经怎么样，后来又失败了。”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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